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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宫内厅访“国宝”

2000-12-06 来源:中华读书报  我有话说

■宋刊《诚斋集》一百三十三卷■宋刊《崔舍人玉堂类稿》二十卷■宋刊《景文宋公集》(残本)十七卷

日本皇宫内的汉籍收藏,集中于宫内厅书陵部。按照现时日本国民的普遍性的观念,这些都是皇家的私人图书,不列入日本成千上百个公家和私人的藏书机构的行列。自大正年间(1912-1926)开始,日本官方“文化财”审定保护部门所审定的属于“日本国宝”的汉文献已经有八十余种,属于“日本文化财”的汉文献已经有一百七十余种,但宫内厅书陵部的唐钞宋刻,因为是“御物”,所以,从不列入审定的范围之内。日本宫内特藏的汉籍,是考察汉籍在日本流布的一个极珍贵的宝库。然而,其间究竟收藏有多少汉籍?其版本源流与价值究竟如何?学术界仅有一鳞半爪的传闻而亲自目睹者甚少。

1985年春天起,我在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东方学部、佛教大学文学部、宫城女子大学日本文学部、文部省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等处任客座教授。由各方面提供帮助,得以多次访问书陵部,所获甚丰。

我第一次访问宫内厅书陵部,是由京都大学介绍,特别是由当时的东京外国语大学教授高桥均先生(现为东京外国语大学名誉教授、大妻女子大学教授)为之联络安排的。八月的一天,我们在东京都的竹平町与大手町交界处,经过竹桥而到达平河门,这里有皇家警卫队的值岗。他们身穿黑色制服,银色领章,全副武装,在入口处让我们停步,问我们的来意,随即向我们提了些问题,经电话核实无误之后,便发给我们两个人每人一个菊花佩章,作为通行证。跨进大门,方才喧嚣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无比的寂静,走在发出沙沙声音的细石路上,四周是一片翠绿。不时有皇家骑警的摩托车从身边轻轻地驶过,提醒我们当代的天皇就生活在这里,显得十分的严肃且具些微的神秘感。我们最后越过莲花濠,走到一座外观平直无华的建筑面前——这就是宫内厅书陵部。在入口处再次被留步查问,所提的问题与刚才在平河门几乎是一样的,门岗手里拿着一张纸条,大概就是方才我们在平河门被查询的回答吧,这次要看看我们回答的是不是一样了。当入口处的先生认定我们就是刚才从平河门进来的那两个人时,问讯就结束了。严肃的气氛突然变得随和热情,我们被延请上二楼,先在会客室里小坐,喝了一杯咖啡,便进入了阅览室。负责我们这一次阅读的森先生是一位皇族,他对我说:“先生是从大陆来的第一位读者,凡是我们已经编目的任何文献,先生都可以请求。”他递给我两支铅笔和纸,暗示我必须收起自己的文具。我递上已经准备好的书单,带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,用小车把书推出来。在阅读的间隙,森先生又把几种特殊装订的古籍拿出来,说是向我“请教请教”,气氛甚为融洽。

目前,宫内厅书陵部的汉籍收藏,已知的有唐人写本6种,宋刊本72种,元刊本69种,元人写本5种,明刊本970余种,明人写本30种。另有宋版《一切经》一部凡6,263帖,明宫版《道藏经》一部凡4,115帖,极为气派。此外,尚有朝鲜古刊高丽版汉籍100余种左右,以及许多自奈良时代到江户时代的日本人的汉籍手写本,和自“五山版”以来的“和刊本”汉籍。宫内厅书陵部以前称为“图书寮”。“图书寮”是公元701年(日本文武天皇大宝元年),根据“大宝令”而创建的。所谓的“寮”,在当时是作为中央一级的“省”的下辖机构。“大宝令”确定了天皇统治下以太政大臣为中心的八省中央官制。“图书寮”属于“中务省”(其职掌与中国唐代的尚书省略同),专门从事图书的收集、誊写与保存,以供中央各省查阅。724年,日本圣武天皇敕令“于图书寮所藏佛家及内外典籍、书法、屏风、障子、并杂图绘等,一物已上,自今以后,不得辄借亲王以下及庶民。若不奏闻而借者,本司科违敕罪”。自此以后一千余年间,图书寮的藏书便为历代天皇所独占。八世纪末,在日本惠美押胜政乱时期,图书寮曾一度改称为“内史局”。至江户时代,又转隶由“藏人”管辖,“藏人”当时执掌宫内机密事务。1884年,日本采用近代官制,图书寮便移至宫内省。二战后,日本进行了全面的政治机构的改革,宫内官职也有变动。1949年,图书寮正式移交宫内厅,并改称为“书陵部”,一直沿袭到现今。

宫内厅书陵部所藏汉籍的确切数字,并不完全知晓,因为其中尚有相当的汉籍还要供当今的天皇及其家族披览。目前可以稽核的收藏,主要是由下列各部分组成的:(一)原东山御文库的旧藏,以及皇室手写本为主的历代禁内的图书,这些文献称之为“御所本”;(二)原桂宫、伏见宫等亲王家藏书;(三)原松冈、毛利德山、土佐藩主山内、纪伊德川家家老水野等江户时代诸大名家(即诸侯)的图书;(四)原侯爵、伯爵、子爵家等公家世袭的图书;(五)德川家康枫山官库的部分收藏;(六)历代学者的藏书,如原属江户时代儒学家新井白石、古贺精里、古贺侗庵、古贺茶溪的汉籍,原属汉学家国分高胤的汉籍等。一般说来,凡图书文本上钤有“图书寮藏本”、“内史局藏本”、“藏人方藏本”、“宫内省藏本”、“宫内省图书寮藏本”等印记者,皆属于宫内厅书陵部的收藏。宫内厅书陵部收藏的汉籍,虽然并不是每一种都是海内孤本,但大多数宋元刊本,还都具有文物与文献诸方面的价值。

宫内厅书陵部特藏汉籍的“文集”中,有价值的珍本不少,在“文集”类中则首推宋端平年间(1234—1236年)刊宋人杨万里《诚斋集》一百三十三卷并《目录》四卷。此为《诚斋集》的最初刊本。杨万里作为南宋的诗文大家,生前已经编了九部集子,然皆分散。宋嘉定元年(1208年)即杨万里去世后的第三年,由其长子杨长孺合并先前各集,并搜集散却遗漏,编成杨万里全集,定名为《诚斋集》一百三十三卷,并编定《目录》四卷。但当时未能付梓印行。1234年杨长孺的门生罗茂良再校《诚斋集》,并锓木刻版,于翌年完工。现今宫内厅书陵部所藏《诚斋集》,此为杨万里全集的初刻初印本。因为国内外已经没有第二本了,故此藏本便为天壤间的孤本了。

此本《诚斋集》每半叶十行,每行十六字。白口,左右双边。版匡纵20.8cm,横14.5cm。此本笔画端雅,刊印精审。惟卷中有缺叶,卷五十三至卷五十九、卷六十六至卷六十八,共十卷为元与明初人所写补。此一百三十三卷内容的分割,与国内通行的明人写本和清刊本,略有差异。此本原为日本京都建仁寺旧藏。日人西村兼文在《好古漫录》中记此本事说:“宋版《杨诚斋全集》,原系洛东建仁寺所有。全部百三十三卷,《目录》四册。……所有双边,每半面十行十六字,书法绝妙……乃日本一种之珍籍也。1887年,此书随旧所有主福聚院主梧庵师赴大阪,让与外务官古泽滋氏,遂携往东京。此实珍书中之珍籍,梧庵师亦深感惋惜。”

与所藏此本《诚斋集》同时,书陵部还特藏杨万里《诚斋先生南海集》八卷宋刊本一部。此本亦系初刻初印,亦为海内孤本,可与《诚斋集》相引证。

《南海集》是杨万里自己编定的第四个诗集,所收诗作起自宋孝宗淳熙七年(1180年),迄于淳熙九年。其时杨万里正在广东任提举常平茶盐使者及提点刑狱。此《南海集》共收诗四百首,卷末有淳熙十三年刘唤《跋》,其文曰:“先生之诗,既与昌黎并驾,则知比诸刘梦得者,亦未为确论。唤幸出于先生之门,今得《南海》一集,总四百篇,不敢掩为家藏,刊而传之。”《跋》文末题署“淳熙丙午朔门生承事郎新权通判肇庆军府兼管内劝农事刘唤”,据此,则知杨万里在编定《南海集》后,就交付门生刘唤了。刘唤于1186年将《南海集》刊印流世。此本即是初刻的单行本。刘唤在《跋》中称:“总四百篇”,学界目前一般亦如此言之。实际上,此本《诚斋先生南海集》所收诗作,凡三百九十二首,“四百篇”之说,乃概言之数。此本《南海集》每半叶十行,每行十八字,注文双行。白口,左右双边。版匡纵17.8cm,横12cm。卷中有“佐伯侯毛利高标字培松藏书画之印”的印记,则此本原系丰后藩主毛利氏家旧藏,后献赠幕府,入枫山官库,最后移入皇宫内。

宫内厅书陵部有宋人崔敦诗《崔舍人玉堂类稿》二十卷宋刊本一部。此书并附《崔舍人附录》一卷、《崔舍人西垣类稿》二卷。宋人崔敦诗著作集,大约在明代中期以后失传,后来《四库全书》亦未著录,国内学者鲜有知其人者,更不用说知其文了。现今宫内厅书陵部所藏此本《崔舍人玉堂类稿》及其附录,卷内避宋讳,“敦、廓”等字皆缺笔,约为南宋后期刊本,刊印精善。此本后有《柴栗山鉴定宋刊玉堂类稿记》一帖,系日本光格天皇享和三年(1803年)所记,详述此书诸事。其文曰:“右宋刊《玉堂类稿》二十卷、《西垣类稿》二卷,南宋崔敦诗所著。《附录》一卷,乃其历官制诰及祭文挽词也。按《宋史》,敦诗无传。据《万姓谱》及《墓铭》,崔字大雅,常熟人,绍兴(年间)进士,官中书舍人。性谨厚知大体,所陈剀切,为孝宗所器许。有《文集》二十卷、《奏议》五卷、《制稿》二十二卷,又著《制海》、《盐韵》等书。就司马《通鉴》,举论每代得失正邪,成《要览》六十卷以奏,帝命更定吕东莱《文鉴》,其增损去留,率有意义云。又按,《艺文志》所载周必大《玉堂》、《西垣》二稿二十二卷,即崔此稿矣。脱误认为周,盖疏脱也。他陈(此为和式汉文,“他”即其他的意思——笔者)《直斋(书录)解题》以下,诸家书目皆不著录,独叶盛列之《绿(此为原字——笔者)竹堂目录》,则明氏(季)中叶其书犹存也。尔后《四库》、《敏求(记)》等录皆不复及,则或者已亡矣。此本古色郁然,其为当初原版,不可疑焉。首有‘金泽文库’印记,上杉氏旧藏也。流转近归于市玩月堂小仓氏。凡宋刻传者,唐人犹(尤)为罕遘(觏),况于万里之外,其可不宝爱乎!借观数十日,详其编纂,仅止所识之文、制诰、口宣、批答及青词、致语等之,无一文及别题,盖所谓《制稿》二十二卷矣。其他奏议、文集、知大体而剀切者皆不可见,为可惜已。小仓名礻右利,以鬻书为业。皇享和三年癸亥九月东赞柴邦彦记。”柴邦彦的《记》,已大体介绍了《玉堂类稿》的著者及其内容。日人森立之《经籍访古志》著录此本,所记柴邦彦手识文与原文略有出入,并注明此本为“求古楼藏”,则知此本在十九世纪时已从小仓氏处流出。此本格式每半叶十行,每行十九字或二十字不等。白口,左右双边。版匡纵21.2cm,横15.0cm,分装七册,并附日人柴邦彦《手识文》一帖。宋人崔敦诗文稿,世间仅此一部,实为珍本秘籍。江户时代林氏《佚存丛书》影写此本,其后,国内各本皆从《佚存丛书》中钞出。

宫内厅书陵部另有一部宋人文集,亦为海内孤本,此即北宋初年著名学者宋祁《景文宋公集》宋刊残本一部。

宋祁与欧阳修共撰《新唐书》,主修《列传》,官至工部尚书、翰林学士承旨等。其诗文集名《景文宋公集》,然此书国内早已经逸失。乾隆时代编撰《四库全书》,只能从《永乐大典》中辑出,厘定为六十二卷。然此卷数肯定不确。陈氏《直斋书录解题》、焦氏《国史经籍志》等皆著录为一百卷,《宋史·艺文志》和马端临《文献通考》又都著录为一百五十卷。诸家纷说,莫衷一是。宫内厅藏此《景文宋公集》原本只有三十二卷,此即为林氏《佚存丛书》影写之祖本。后因动荡变迁,保存至今,还存十七卷——即卷二十六(缺第一叶至第三叶)至三十一卷,卷八十一至卷八十五(存第一叶至第十七叶),卷一百二十(存第一叶至第十一叶)至卷一百二十五(存第一叶至底十一叶)。仅就这个残本来看,《景文宋公集》超过一百卷是肯定的,当然更不可能如《四库》厘定的那样,只有六十二卷了,接近于一百五十卷之数。这是惟一可以确证的实物了,至为可贵。此本《景文宋公集》每半叶十二行,每行二十字,注文双行。白口,左右双边。版匡纵22.0cm横15.7cm。版刻清明,为蝴蝶装。卷头书名题署“景文宋公集卷第几”。卷中宋讳有缺笔有不缺笔,常见避讳的有“树、让、构、遘、慎、敦、廓”等字,推为南宋后期刊本无疑。卷中有“金泽文库”第一号印记,又有“佐伯侯毛利高标字培松藏书画之印”及“枫山官库”等印记。盖此本在中世纪时代原系金泽文库旧物,后归于丰后藩主毛利氏。仁孝天皇文政年间(1818-1829年)由出云守毛利高翰献赠幕府,入藏枫山官库。明治初年经由太政官文库而入内阁文库。1891年又从内阁文库移入宫内省图书寮(即今宫内厅书陵部),世间珍本终归于皇室。(拾之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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